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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帷帽遮面,又用假名。”天家看向许箐,道,“如此乔装,就不怕朕杀了你?”
许箐回话:“主上若想杀,根本不必见我。”
天家笑了起来:“有趣,当真有趣。坐罢。”
许箐依言落座。
“既有才能,为何不科举入仕?”天家问。
许箐:“不知主上是想听实话还是假话?”
“自然是实话。”天家道。
许箐停顿片刻,才缓缓回答:“不值得。”
大概许多年不曾有人这样直白地同天家对话了,听到答案的天家愣怔半晌,问:“为何不值得?”
“我并非是说此时此朝不值得,而是这‘家天下’的制度不值得。”许箐说道。
“你此言实属大逆不道。”
许箐:“敢问主上,我逆的是何道?日头东升西落,流水由高往低,人无法违逆更改,此为道。除此之外的所谓‘道’,都是人所赋予的意义,能被赋予就能被剥夺。主上认为我鄙夷‘家天下’便是大逆不道,可史书上说‘禹传子,家天下’,难道禹之前的尧舜也是大逆不道吗?主上方才脱口而出‘大逆不道’,只不过是因为此时是夏氏的‘家天下’。我说‘家天下’不值得,在主上看来,便等同于否定了主上以及先朝诸位皇帝,我所逆之道,是夏氏的传承与权力。”
天家:“这难道无错吗?”
“若我此时身在西楚或南赵等国,说一句仲渊夏氏江山如何,可还算大逆不道?”
“你若在西楚说元氏非正统,在南赵说赵氏该灭亡,定然也会被视为大逆不道。”天家说。
许箐轻轻笑了一声,道:“主上已得出了结论。各家天下,无非是个人意志而已。可知‘天下’二字,乃天地之间,继而指天地之间生存的万千百姓。一家之姓,如何能凌驾于万千百姓之上?”
“你……”
许箐接着说道:“主上请放心,我并非存了什么颠覆王朝的心,而且只凭我一人有此想法也不可能做到。我说这些,只是在解释我为何不入仕为官。”
“可你还是接了太子的邀请。”
“因为太子以四字为诺。”
“哪四个字?”天家追问。
许箐缓缓说道:“太平盛世。”
天家问道:“你如此说,就不怕我疑心太子有野心?”
“我不说,主上就不疑了吗?”许箐道,“主上是担忧太子有野心,但似乎更担心太子没有野心。”
天家笑了起来:“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主上谬赞。”
“说说你都有什么想法罢。”天家放松了些,倚在榻上说道。
许箐:“不知主上最在意的是什么?”
“你觉得呢?”天家反问。
“请恕在下无礼。”许箐拿起摆在榻桌上的笔,蘸了些墨,于纸上写了两个字——世家,而后递到天家面前。
天家瞟了一眼那两个字,以沉默表示认可。许箐说:“此二字写下不过寥寥几笔,但若想解决,却并非一日之功。且世家只是代称,其间还有代代更迭。前朝新贵至本朝时已成中流砥柱,若到新朝时就已算三代簪缨,四世同朝,便已有了根基。有破就有立,无穷尽也。”
天家轻轻点头。
“依在下拙见,世家并不可惧。”许箐见天家示意他继续,才接着说道,“世家弄权,前提是有权可弄。若朝廷法度严明,规则得当,世家即便想弄权也无处着手。譬如税制一事,为何低阶官吏或主动或被动,都会给予有世家背景的商铺方便?因为低阶官吏的前程被捏在这些世家出身的人手中。吏部考核量化不明,其间可操作的空间甚大。若是将官员考核细化,完成与未完成皆条理清晰,同时有独立于正统官员体系之外的监察机构进行监督,低阶官吏不必因前途被上级和吏部拿捏,吏部官员想徇私时也要考量还有监察一事。长此以往,上级官员向下伸手时要考虑,是拿这一时好处,还是为了仕途规矩做事;下级官吏在处置之时也不必惴惴不安,只要按照规矩办事,无人能以个人喜好就只手遮天,掐断官员晋升之路。”
其实许箐知道这种情况太过理想化,莫说是这皇权至上的古代,就是他前世的现代又如何?也总是人情大于制度,亲疏高于规则。但今日既已说到此处,干脆就说个痛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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