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轻轻擦去姬长乐的眼泪,坐在床边让孩童靠在怀里,动作显得有几分生涩。
他并未露出平日里那样如沐春风的笑,可他的声音却比平日还要轻柔。
“太医马上就来,有哪里难受吗?”
说着,他立刻打发侍从去门口迎接太医。
“心口难受……”
“心悸?”姬九离连忙让多余的侍从退出去,好让他呼吸。
哭泣第一次得到爹的宽慰与回复,姬长乐更有一种将过往的难受都宣泄出来的感觉。
可是他又好怕这样会招来厌烦,怕他的新爹会讨厌他。
他努力想要截住自己的哭声,一憋气却把自己憋出了哭嗝。他呆了一下,表情空白一瞬,连忙把脸埋进了姬九离怀里。
姬九离忍俊不禁。
偏生还叫姬长乐听见了。
他泪汪汪地控诉姬九离:“爹,坏!嗝——”
病恹恹的孩子气呼呼,艰难地转过身去,蒙着被子低声哭泣,打着哭嗝身体一抽一抽,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委屈。
宰相大人捅了篓子,难得感到一丝心虚。
只是他也没哄过孩子,看着缩壳的小乌龟毫无经验,便将目光投向身后的侍从,想得到一些建议。
然而仅剩的侍从却是眼观鼻,鼻观心,假装自己没看到宰相大人是如何惹哭小孩子的。
姬九离索性让他们出去了。
“去备些梨汁蜜水。”儿子哭得声音都哑了。
他取了滑落在枕头旁的冰帕,重新浸水拧干,走到床边,想再次贴到姬长乐额头,却发觉刚才还细碎的呜咽一下子销声匿迹了,感觉到有些不对劲。
“乐儿?”
与此同时,刚才还鼓成小山包的被褥突然瘪了下去。
“乐儿!”他唤了两声,却都没有回应。
姬九离神色一凝,当即掀开被褥,却发现本该躺着姬长乐的地方,出现了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小雀鸟。
那只幼禽玲珑小巧,雪白的绒毛随着呼吸缓缓舒张,像个小绒球,蓬松的尾翎比普通的雀鸟长些,看不出什么品种,但不像是寻常的野鸟。
姬九离眼底划过一丝诧异。
鸟?
他俯身,伸手戳了戳那圆滚滚的小家伙,指尖就像陷进了棉花里,手感软得像个糯米团子,热乎的,摸着还有些微烫。
他轻轻捏了几下,又翻来覆去地瞧了瞧。
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鸟团子。
被人捏来捏去,缩着脑袋的软白团子动了动,发起了小脾气,扑棱了一下翅膀,又露出小小的喙,不甚尖利,也没什么力气,却啄在了姬九离的虎口上。
活像刚才气呼呼的孩童。
姬九离停住,抽回手,摩挲着被啄红的地方。
“乐儿?”他若有所思地唤。
他这一唤,还真得了响应。
凶巴巴的软白团子露出氤氲的黑豆眼,发出一道细微的啁啾。
“啾?”
然后又毫不客气地啄了他一下。
姬九离心中失笑,面上却学乖了,一本正色道:“刚才是爹不对,不该笑你,要不要再啄一下?”
他主动伸出手去。
白团子歪着脑袋打量着他,好半晌,缓缓挪动着小爪子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再啄姬九离,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指,踩着软绵绵的步子落入他的手心,然后又闭上眼坐下来,像融化一样,在姬九离手心瘫成一张雪白的鸟饼,还因为生病细微地颤抖着,偶尔浑身抖落一下,似是打嗝还没停。
细软的绒毛扫过成年人的手心,引起细微的痒意,带着心跳的小身体更是传来令人无法忽视的温度。
姬九离垂眸看着手心的儿子,另一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一下,还是缓缓覆了上去,从脑袋顶抚向尾翎,将他拢进手心搭建的小窝里。
没想到他儿子竟然是个小妖怪。
怪不得平日里乐儿喜爱吃鲜果、鱼类、谷物,不怎么吃禽类。
他曾翻阅过皇室有关修真界的记载,其中曾提到过上古时期妖怪横行。只是如今属于妖怪的时代已经过去了,加之灵气稀薄,许多妖怪无法开启灵智,更无法修炼,妖怪的数量已经所剩无几。
姬九离自己并非妖怪,但他也不是什么正常人,所以有个妖怪儿子似乎也不……
不,怎么想都很奇怪。
他脑中冒出众多纷杂的思绪,却都因外面的脚步声暂且压了下去。
“主子,太医带到了。”
鹑尾走了进来,还带着气喘吁吁的太医。
姬九离没有转身,背对着他们,高深莫测地吩咐道:“有劳太医深夜出诊,鹑尾,带太医去厅堂稍作休息。”
“不要紧,老夫现在就……”
“鹑尾。”
“喏。”
被强行请去休息的太医吹胡子瞪眼,搞不清到底什么情况,怎么有病还不看了呢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