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没抬,一听这声音也不压低的动静就猜到是他。
关山越今日穿得耀眼,丹黄色亮得像是殿内一束丹霞,进门时衣袂飞扬。
文柳抬头时正瞧见此人展颜一笑,酷似一枚打着旋飘摇的金桂。
视线往下一转,文柳放下和田玉笔,笑着靠上椅背:关卿这是要去做买卖?
怎么挂了一腰带配饰。
关山越目光跟着他瞧见了腰间一大串,丝毫不掩饰自己在这方面的努力:面见圣上,自然得格外隆重。
这话可以说是拍马屁,也能说是甩锅给皇帝,单看文柳想拿还是想放。
文柳起身走到关山越面前,揪了两个香囊一个荷包一对玉佩下来,又取了自己腰间玉珩给他挂上。
下次不必把腰带缀满。文柳只觉好笑,也不闲坠得慌。
关山越这时候显得嘴拙:都是些小物件,不重。
文柳带着他回了乾清宫,说要换一套衣服,还问晚间关山越要不要与他一起出宫,逛一逛夜市。
关山越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。
他没听错吧?!
一个满心除了奏折除了百姓安康国家稳定的男人,现在在主动约他上街?
陛下传召,只是为了出宫同游?
文柳已然换上鸦青色飞鹤纹长衫,在宫女们的服侍中侧过头,给了关山越一个眼神:不然呢?
不然呢?
关山越也不知道。
他失了声似的,从前再怎么能说会道,今天攻守易形,面对完全陌生的行程与安排,难以把控节奏。
文柳没急着现在出门,留关山越用过午膳后又对弈几局,等太阳还剩下一点金边时才带着他走上提前备下的马车。
今天还是骑马来的吗?
关山越:嗯。
寒风还不避,是等着朕赐你车马?
陛下恕罪。关山越熟练请罪,臣不敢。
不敢?
这话文柳可不相信。
跪在眼前这个人可是连喜欢他都敢直说的人,文柳觉得他没什么不敢。
他伸手,勾住关山越下巴微微抬起来,仔细辨认那句不敢的真伪。
起来吧。文柳松开手,语气淡淡地,车马而已,你若是想,加九锡也未尝不可。
九锡,天子使用之物,赐给臣子乃是最高礼遇。
古往今来,但凡大方接受九锡的臣子,几乎可以被认定为既有能力又有反心。
是试探吗?
关山越正跪在地上,磕起头来也容易,他双手一抬准备请罪,额头还没低下去就被文柳托住。
刚才是实话,没逗你。
关山越垂着头,是实话就更恐怖了。
如果只是试探或者忌惮,他还能尽力表忠心,或是办点什么难事展现价值。
如果那位极人臣的含义是真话
文柳此人,谈起信任必然是没有的。
他不信任人,只信任人性。
他喜欢靠弱点来认识人,判断价值、再权衡利弊把不同缺点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。
认真但固执的人、板正但迂腐的人、圆滑但精明的人、老实但木讷的人。
文柳喜欢他们的缺点,缺点意味着软肋,意味着可拿捏。
而十五岁以前的关山越,是个找不出一处软肋可供拿捏的人。
直到文柳看穿少年人的心动。
他知道之前的关山越无依无靠了无牵挂,也知道现在的关山越因为喜欢自己而无条件服从。
文柳不通情爱,却也因为这份感情欣喜。

